人這一生,如果不生為富二代,如何才能改變命運呢?
古人給出了一個最簡單直接的回答:讀書。
歌頌讀書改變命運的詩句數不勝數: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
中國人是最深知讀書改變命運的道理,所以華人世界的“虎媽”、“狼爸”層出不窮,讓孩子往死里學,只為考個好學校,將來找份好工作。可這些年,學校“減負”愈演愈烈,似乎在有關部門看來,“減負”是好事情,對學校、家長都好。
去年10月,江蘇省發布的最嚴“減負令”:控制每日作業總量和時間,小學一、二年級不布置書面家庭作業,進行作業免檢、每周無作業日等探索。湖北建立義務教育質量監測和學業負擔監測機制,從制度上減輕中小學生過重的課業負擔;浙江寧波鄞州區,學生晚10點還未完成作業的,在家長證明下可選擇不做完剩余作業。等等等等。
有《XX教育報》寫道:“這背后是向課堂要效率、向作業要質量的更高要求,是精進教學方法、變革教學理念的不斷努力,更是實行素質教育、培養德智體美全面發展人才、建立以學生發展為本的新型教學關系的堅定邁進。”
果真如此嗎?
貓哥就亮出核心觀點:
管理嚴厲的公立學校是平民/窮人家的福利;
減負只能是有利于富裕家庭,間接剝奪了平民/窮人家孩子的希望;
越減負,階層分化就越厲害。
起源
從上個世紀90年代起,關于“學生減負”的呼聲就越來越大。當時正是我國打開國門不久,人們剛剛看到外面的世界,有人去發達國家看了下就認為發達國家之所以發達,是因為教育水平高,采用了“素質教育”和“快樂教育”。
● 所謂的“素質教育”就是學生不用那么多精力去學習語文、數理化,而是多學習動手能力和社交能力,綜合發展。
● 所謂“快樂教育”就是不要給孩子那么大學習壓力,要輕輕松松,沒有負擔的,以鼓勵為主,多帶孩子去體驗世界。
當時有很多專家學者認為,發達國家采取這兩種教育方式培養了綜合性人才,比我國純粹的“填鴨式教育”要先進的多,進而批判我國的“應試教育”培養出的人沒有動手能力,只有書本知識,競爭不過發達國家,甚至國家的貧窮就是源于教育的失敗。
一頂頂大帽子扣過來后,國家的教育方針開始轉變,越來越多的談“減負、素質教育和自主招生”。媒體也是大張旗鼓的批判應試教育如何如何泯滅創造力,學生負擔如何如何重,要求國家出臺政策減輕家長和學生的壓力;又批判應試教育一試定終生,要求學習先進國家的增加靈活性,多考慮綜合素質,增加學校招生的靈活性。
于是,就有了素質教育,并且逐步給“學生減負”。
首先是學習時長。2013年,北京市教委公布的《關于切實減輕中小學生過重課業負擔的通知》中提到,中小學不得早于8點安排教學活動,小學生在校學習時間不得超過6小時。這么一算,下午三四點就要放學了。很多大城市的公立學校也參照這個標準,所以孩子們在學校學習的時間越來越短。
其次是作業量。各地紛紛出臺“減輕義務教育階段中小學生過重課業負擔,有效控制課外作業量,切實減輕學生過重的課業負擔。”
然后是管理方式,禁止粗暴管理。教師不得打罵學生,要尊重學生,愛護學生,為學生的身心健康成長盡心盡責。如發現有教師無視學生的權益并對學生造成傷害的,學校要做出處理甚至解聘,并追究其相應的責任。
甚至還有人提出要改革考試制度,適當降低考試難度、采取形式多樣的考試方式,把小學、初中和高中的學業水平考試和每個學期的期中期末考試的難度降下來。
在逐漸對學生“松綁”,確實“減輕學生負擔”后,是不是意味著孩子學習負擔小了,家長承擔的負擔小了,學生綜合素質提高了,學校的管理上去了呢?
弱化的公立學校
可事實并不讓人樂觀。
首先是農村、小城鎮的公立學校考試成績越來越沒有競爭力。
說到學習時長,貓哥那一代人是深有感觸的,當時的小學早早就要上課,天還沒亮,農村的小學生就冒著嚴寒酷暑去上學,一待就是一整天,晚上回去還要寫作業。到了,初中、高中都是“題海戰術”,晚上還在去學習自習,一天在學校的時間恐怕要超過12小時。
但,那時候學生和家長都對教的好、管的嚴的老師特別尊重。有家長說在外面辛苦掙錢,只要想到學校里有負責人的老師管著孩子,就放心了。
可以說,管理嚴厲的公立學校是平民/窮人家的福利,因為平民/窮人家的錢不多,公立學校管得嚴、教得好,孩子能考上這樣的學校,只要肯吃苦就能考上好大學,改變命運。所以,當時很多縣級中學的高考成績不錯,不少農家子弟借此考上了好學校。
這是很多75、80后得以改變命運的階梯。
可是,自從公立學校逐漸“減負”之后,后果開始顯現,學校放學早。可是,下午三四點,雙職工家長還在上班。誰能去接孩子呢?要么家里老人去接,要么只能讓其中一個家長請假去。本來以前學校放學跟家長下班時間差不多,現在是早了一大截。完全是增加了家長的負擔。
更嚴重的是,不敢嚴厲管教學生后,教師體罰學生越來越少,學生毆打老師的事情卻越來越多。
● 西安某中學一周連發3起學生毆打老師事件
初一女老師,在為一個轉入該校的學生辦理報名手續時,因言語不和與該學生及其家長發生沖突,結果招致該學生和其家長聯手暴打該女老師。另一位初一的女教師在上課時與一男學生發生沖突,該男生當場掌摑女老師耳光四五下,然后安然回座位就坐,現場五六十學生起哄大笑,無人幫助該老師!
● 學生不滿批評持棒毆打老師被判賠償1800元
● 河南高中女生受批評找人報復將老師打成重傷
類似這種報道越來越多,這是在過去“嚴師出高徒”時代難以想象的,可以說“師德”和“教風”全面潰敗。一些學生家長更是只要孩子“受委屈”就去找老師,部分教師干脆就上課敷衍了事,周末就離開學校。
部分公立學校教育質量潰敗后,寒門子弟越難考上好大學。根據教育學者楊東平主持的“我國高等教育公平問題的研究”課題組調研得出,中國國家重點大學里的農村學生比例自1990年代開始不斷滑落。2004年,廈門大學教育學院課題組對全國34所高校的生源狀況進行調查后發現,普通工人階級子女考入重點高校與普通高校的比例分別減少了7.9%與5.6%。
全面落敗的農村
為什么?
除了大部分中小學校管理越松散外,最大的問題,還在于“減負”之后,學生不再是在學校吃苦苦讀就可以了,需要家長更多精力和金錢的支持。窮人家/平民家從一開始就輸在了起跑線上。
上課要求松了,布置的作業少了,據有研究人員調查,杭州市82.4%的學生對于學校老師布置的作業總體感覺到“非常輕松或比較輕松”,平時老師布置的作業,在1小時之內可以完成的占到78.4%。
加上放學時間早,其余的時間去哪了呢?
很顯然,任何一個思維正常的家長不會讓孩子去玩耍。中國人腦子好,想得特明白——今天讓你不學習瘋玩,未來你就要用一輩子去償還。
所有家長都意識到,社會競爭只會越來越激烈,對文憑的要求只會越來越高,以前是考上大學就行,現在是必須211、985大學才能找到好工作,甚至還需要有研究生學歷。巨大的現實擺在面前,哪里是一句輕飄飄的減負就應付過去了的呢?
這就導致,學生放學后:
有錢的家長去接孩子,孩子回家接受私人教師的指導,或者去培訓班去補習、去學各種才藝,負擔得巨額的培訓開銷。
中產階級的家長,讓老人去接孩子,然后送孩子去補習班、培訓班。窮人家的孩子也盡量送孩子去,或者花更多的時間和精力輔導孩子。
農村地區的孩子……唉,回家瘋玩去吧,反正鄉村也沒有補習學校。
結果就顯現了:原本是應該在學校里學習的時間,被挪到了學校之外的補習班、培訓班。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的補習班、培訓班數不勝數。有的孩子新概念、奧數、語文、籃球、書法,一天甚至有六門培訓班課程,排得滿滿當當。民進上海市委今年的一份提案顯示:通過對部分上海中小學家長的問卷調查,有84.15%的孩子參加課外輔導班 。
農村地區的考試成績下滑明顯,學生讀到初中就放棄,因為即使去鄉鎮高中,也不可能考上好大學。
如果名牌大學擴大自主招生,增加綜合素質評價,那就更有利于有錢人和舍得投入的中產階級,這些階層的孩子一路培訓過來,多才多藝學習好綜合素質強的,錄取概率就更大。
到時候撇開成績來看,就是一場從幼兒園開始的“投資軍備競賽”,需要家長不斷投入時間、金錢。
能勒緊褲腰帶投入的中產階級已經是幸運的了,連參賽資格都沒有的農村、窮人的孩子,就徹底與上升通道無緣了。
這就是:減負只能是有利于富裕家庭,間接削弱了平民/窮人家孩子的希望。
所有人承壓
2月26日,教育部、民政部等四部門聯合發布《關于切實減輕中小學生課外負擔開展課外培訓機構專項治理行動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明確規定,嚴禁校外培訓機構組織中小學生等級考試及競賽,嚴禁數學語文等學科類超綱教超前學等“應試”培訓行為。
表面上是要遏制課外補習的“不良風氣”,其實,這是使得中產階級家庭的情況更加糟糕。
原因特別簡單,有錢人家可以請家庭教師,一對一輔導。如果不能讓孩子在補習班里更“實戰”學習,就意味著自己要付出更多精力。考試難度不會變小,競爭壓力也不會變小。
對公立學校的“減負”導致的另一后果是:所有人承壓。
本來貓哥小時候只需要交正常的學費就行,學費也不貴,老師也教得認真,除了學習壓力繁重,家庭負擔還可以。但是減負之后,家長的支出直線上升:
去年一位剛剛考入上外附小的家長也曬出一份賬單,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細數孩子在學前階段上課的所有花銷,共計275900元!
有錢人家的付出更多:有網友分享,他家僅孩子出國前參加英語培訓(一對一外教輔導)一項的費用就高達85萬元。根據家長幫發布的《2016中國家庭教育消費者圖譜》,38.6%的家庭每年家庭教育產品支出大于6000元,其中一線城市的家庭平均月教育產品支出大于1000元的比例為32.8%。其中,家庭月收入高于3萬元的家庭,有37%每月教育產品支出高于2000元。
這就大大養肥了各種培訓機構。2016年我國中小學生1.8億,中小學課外輔導學生超過1.37億人次,市場規模超過8000億。
培訓機構的老板甚至榮登胡潤全球富豪榜,國內知名的從事校外培訓公司學而思創始人、38歲的張邦鑫以365億元財富位列2018胡潤全球富豪榜第361名,成為大中華區“40歲以下白手起家首富”。
這背后就是無數家長的血汗錢,也是學校“減負”之后,家長加倍付出的血汗錢。
得利階層以教育固化階層
這還不夠,有些奇奇怪怪還出更餿的主意。比如有人建議推進研學旅行項目,讓學生們邊學邊玩,說這是素質教育實踐化的創新舉措,“教育部門要將研學旅行寫入教育大綱,納入必修課程和綜合素質評價體系,學校定期組織多元化研學旅行,形成有利于探究學習與創新思維的課程體系。設立研學旅行專項經費。培養研學旅行專業人才。成立專門研學旅行協會。豐富研學旅行精品業態。加大工業旅游基地建設。”
在家長已經付出巨額補習、培訓費用的情況之下,還有這種人打起了另外的主意,想讓家長出“研學旅游”的錢,還定期組織。
可以想像,如果真的實施,那么沒有錢沒有精力送孩子去研學旅游的家長,是不是讓孩子退學的心都有了。
“減負”、素質教育、快樂教育,正在給家庭加壓。在學校給孩子“減負”了,可是在付出上,卻是把原本學校之前就承擔的東西,轉嫁到了家庭身上,家庭只能比拼錢和精力,哪怕孩子再懂事也無濟于事。
事實上,在發達國家,公立學校“減負”,各種培訓興起,錄取采用綜合評定之后,都是有錢階層子弟上名牌學校的比例大增,窮人家孩子去一般學校和技工學校,階層分化明顯。
教育就成了階層再生產的場所。根據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的觀點,階層之間學校是統治階級文化再生產的場所,將上一輩的文化資本轉移到下一輩,不同的階級在這個過程中的文化資本獲取是完全不同的。“素質教育”下,上層社會不僅能夠提供足夠的知識、閱歷和生活經驗,更是提供一種習性/慣習,使得孩子能夠獲取一種上層社會的生活方式和品味,同時保證其社交關系。高的學業成績能夠保證孩子獲得名牌文憑,實現一個制度性的階層固化合法化。
因為無論官方怎么“減負”,社會的資源、職位、上升通道都是有限的,獅子一生下來就要學習狩獵技巧,否則就餓死,羚羊一生下來就要學會奔跑,否則就要被獅子吃掉。競爭是大自然法則,沒有任何一種生物的童年是在吃喝玩樂中度過的,都要學會生存本領,除了被圈養的大熊貓。
你不按只要肯吃苦勝率就大一點的考試擇優錄取,而是按“綜合素質評測“,那就是考驗整個家庭的錢、精力。高階層的人士更容易出頭,并且他們制定的政策會固化這種上升制度,最后將階層牢牢固化。
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是看透了這種競爭體系下,縱使家庭花費巨大,也翻身無望,所以,他們也在用現實行動來“反抗”。
那就是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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